10 月 12 日,博通 Broadcom($AVGO)行政總裁陳福陽(Hock Tan)在新加坡的一番話,成為全球 AI 半導體市場的焦點。
「資本可能成為 AI 下一個最大瓶頸」、「企業尚未從 AI 投資取得足夠回報」,以及批評部分投資者像在賭場下注,成為媒體報導的重點。當天費城半導體指數下跌約 2.7%,翌日韓國股市更出現劇烈調整。
但仔細看他的發言,其實沒有多少新鮮事。短期 AI 算力仍然供不應求,長期資本支出需要商業回報支持,市場對 OpenAI 等公司的期望可能過高,這些都是投資者早已知道的問題。更值得留意的是陳福陽說這番話的場合。
這是星展銀行(DBS)在新加坡舉辦的 Asia Future Forward Conference,匯聚企業領袖、投資者及金融界人士。他與英特爾 CEO 陳立武(Lip-Bu Tan)的對談主題,正是:Where will the next trillion dollars in AI come from?
緊接着的環節,更直接以 Capital Flows in the Age of AI 為題,討論 AI 時代的資本流向。
這場論壇原本就聚焦 AI 價值創造、資金需求及投資機會。陳福陽對資本瓶頸的評論,放在當時的場合,其實再合理不過,市場卻主要將它解讀為 AI 基建前景的警告。
這個反差,值得拆解。
一、兩場演說,市場聽到了相似的警告
就在陳福陽發言前一星期,喜馬拉雅資本(Himalaya Capital)創辦人李祿,於 10 月 5 日在哥倫比亞商學院主辦的第 36 屆 Graham & Dodd 年度午餐會上,談到 AI、價值投資與市場投機。
根據流傳的現場影片整理,李祿認為 AI 應用需要持續付出運算成本,財務紀律始終無法迴避。他亦引用巴菲特將股票市場比作「附設賭場的教堂」的說法,提醒投資者分辨長期價值創造與短期投機。這個比喻原本針對整個資本市場,並非專門批評 AI 投資。
一星期後,陳福陽也用了賭場作比喻,但他的批評更直接,主要針對部分對 OpenAI 抱有極端預期的投資者。
他甚至反駁 OpenAI 營收低於早前預期的悲觀報導,認為一家仍在快速成長的企業,已經取得相當可觀的年化收入。同時,他明確表示未來兩年 AI 算力需求仍將超過供給;至於 2029 至 2030 年的情況,則取決於 AI 應用能否持續普及,以及企業能否取得足夠回報。
兩人的背景與出發點不同,卻觸及相近的問題:市場投機、長期成本,以及資本回報。在我看來,兩場演說雖然互無關聯,卻可能在市場已經轉弱的時候,形成某種敘事上的共振。
AI 股票此前已因高估值、利率及 OpenAI 收入預期等問題承壓。當兩位知名人物先後談及相近的風險,既有疑慮便容易被進一步放大,讓負面訊息產生疊加效應。
韓國市場的反應尤其值得注意。10 月 13 日,KOSPI 盤中曾跌逾 7%,收市仍下跌約 5.5%,三星電子及 SK 海力士分別下挫約 7.4% 及 10.1%。
陳福陽在論壇上曾提到,記憶體供應情況可能在未來一年明顯改變,晶圓供應緊張亦可能於 2028 年逐步緩解。然而,同場的陳立武仍將記憶體、載板及電力列為 AI 擴張可能面對的限制。
兩位半導體 CEO 對供應瓶頸的時間判斷與優先次序有所不同。陳福陽更關注未來的資本限制,陳立武則提醒市場,記憶體、載板及電力仍可能制約 AI 擴張。
同一時間,中國長鑫存儲(CXMT)傳出新一代 DRAM 技術取得進展,進一步引發韓國記憶體股的競爭憂慮。相關技術能否達到大規模量產、良率及成本要求,仍待驗證,也不能直接推論高階 HBM 供應格局即將改變。
短短數日,資本回報、記憶體供應、潛在中國競爭及高估值疑慮接連成為焦點。這些消息各有背景,對產業的實際影響亦不相同,但當市場已有調整壓力,便可能共同推動投資者降低風險部位。
目前沒有足夠證據將這輪跌市直接歸因於兩場演說,但市場如何選擇性放大訊息,本身已值得研究。
市場選擇放大甚麼,有時比新聞本身更能反映當下的情緒。
二、The Next Bottleneck Is Capital, Not Memory?
市場可能借題發揮,但陳福陽對資本瓶頸的警告,我認為相當實際。
過去兩年,GPU、HBM、晶圓產能及電力供應,一直限制着 AI 基建的擴張。這些問題可以透過擴產、技術改良與基建投資逐步緩解,但每一輪擴張,都需要更龐大的資本支出。
算力需求再強,客戶仍然要有足夠資金,才能將採購計劃轉化為實際訂單。博通自己,正是這個問題的參與者。
10 月初,Bloomberg 報導,博通與華爾街金融機構正籌組約 600 億美元的 AI 晶片融資安排,支援 Anthropic 等企業的算力採購。
其中約 420 億美元的優先有抵押融資,據報由博通提供剩餘價值支持(Residual Value Support)。簡單來說,就是供應商為相關設備未來的剩餘價值提供一定保障,協助降低金融機構的放貸風險。
另一方面,Reuters 引述 Anthropic 的上市文件指出,博通已同意提供最高 420 億美元的融資額度,支援 Anthropic 租用 TPU 算力。相關債務工具可轉換為 Anthropic 股權,博通亦可指定融資合作夥伴。
兩份報導均涉及 420 億美元,但融資形式及安排的描述不同,目前尚不足以確認兩者的具體關係,因此不能直接將金額相加。
600 億美元的融資計劃當時仍在籌組,也不代表博通已直接借出同等金額。但背後的商業邏輯相當清楚:客戶取得融資,才能落實更多晶片訂單;博通協助推動銷售,同時也可能承擔額外的信用及資產價值風險。
當晶片供應商也需要協助客戶融資,資本瓶頸已經開始影響 AI 產業的交易模式。
然而,融資可以支持短期擴張,長期仍要靠營運收入與現金流支撐資本成本。陳福陽亦指出,許多企業仍在摸索 AI 的實際應用,尚未證明足夠的投資回報。如果終端客戶遲遲無法從 AI 取得經濟效益,最終將影響模型公司的收入增長,並逐步傳導至上游晶片需求。
這正是資本瓶頸的核心風險。即使算力需求持續增長,融資成本、現金流及風險承擔能力,仍可能限制下一輪投資規模。
AI 客戶的算力融資,與半導體工廠的長期資本支出,雖然屬於不同的資金需求,卻同樣考驗資本能否持續到位,以及投資能否產生合理回報。
沿着這條資本線索,再看新加坡近年的半導體布局,便會發現另一層值得研究的意義。
三、新加坡正在下的一盤精巧棋局
2025 年 4 月美國宣布對等關稅後,新加坡政府加快了經濟戰略檢討。同年 8 月啟動的 Economic Strategy Review,重新評估國際競爭力、科技創新、AI 及跨國企業招商等發展方向。
今年,新加坡再宣布投入約 8 億新元支持半導體研發,重點包括先進封裝及光子技術。
新加坡的半導體產業已有數十年基礎,不少大型投資亦早在關稅日之前開始規劃。但 AI 快速發展,加上全球供應鏈重新配置,正為當地提供新一輪升級機會。
看看國際半導體大廠近兩年的投資動作:
2025 年 1 月|美光 Micron:HBM 先進封裝廠動工
2025 年 4 月|聯電 UMC:22/28nm 晶圓廠開幕
2026 年 1 月|美光 Micron:新 NAND 晶圓廠動工
2026 年 6 月|應用材料 Applied Materials:製造及研發園區啟用
2026 年 9 月|世界先進 × NXP:VSMC 12 吋晶圓廠開幕
2026 年 9 月|博通 × TOPPAN:AST 高階 FC-BGA 載板廠開幕
這些項目涵蓋記憶體、晶圓代工、設備及高階載板,相關投資金額屬於不同階段的長期規劃,不能全部視為近兩年的新增資本支出。但多個大型項目集中動工及開幕,已充分反映新加坡吸引國際半導體投資的能力。
其中與陳福陽最直接相關的,是博通與日本凸版集團 TOPPAN 合資的 Advanced Substrate Technologies(AST)。
9 月 29 日,AST 舉行新加坡首座高階 FC-BGA 載板工廠開幕典禮,副總理兼貿工部長顏金勇親自出席。
FC-BGA 載板是連接高性能晶片封裝與系統電路板的關鍵組件,廣泛應用於 AI 運算及高速網絡晶片。這項投資補強了新加坡在晶圓製造、封裝測試以外的高階供應鏈能力。

不到兩星期後,陳福陽便在 DBS 大會上談資本瓶頸。這個時間點相當有意思,尤其考慮到博通與新加坡已有實質的產業合作。
新加坡的產業策略相當精巧。台灣領先先進晶圓代工與封裝,韓國掌握記憶體及 HBM 核心技術,馬來西亞則擁有成熟的封裝測試及電子製造體系。新加坡憑藉國際金融、精密工程與跨國企業網絡,集中爭取設備、高階載板、先進封裝、測試及矽光子等高附加價值業務。
面對土地、能源及人力限制,新加坡企業發展局(EnterpriseSG)亦積極協助本地企業提升研發及製造能力,提早參與國際客戶的產品開發,爭取更高技術門檻的訂單。
新加坡的精巧之處,在於選擇最適合自己的產業環節,與台韓馬既有供應鏈形成互補,同時吸引國際大廠將技術、訂單與資本帶入當地,帶動本土產業升級。
四、陳福陽的警告,究竟說給誰聽?
回到 DBS 大會。除了博通與英特爾,與會者還包括 Franklin Templeton、Granite Asia、國際金融協會及主權投資機構代表,新加坡總理黃循財亦參與壓軸對談。
這場論壇聚焦 AI 的價值創造與資本流向,而 DBS 本身亦正為 AI 資料中心等數碼基建提供融資。
放在這個背景下,陳福陽對資本瓶頸的警告,便多了一層值得研究的商業意義。
博通需要客戶持續取得融資,落實晶片採購;銀行及資產管理機構尋找新的投資機會;新加坡政府則積極吸引高附加價值半導體項目。三方利益,在資本與產業發展上形成交集。
博通與 TOPPAN 合資的高階載板工廠剛在新加坡舉行開幕典禮,博通本身又據報參與籌組大型 AI 客戶融資。陳福陽在此時強調資本瓶頸,既點出產業風險,也凸顯了下一輪 AI 建設對融資及風險分攤的需求。
至於他是否有意爭取新加坡政府提供更多政策支持,目前沒有直接證據。但對在場的金融及產業人士而言,這番警告可能引出了另一個問題:
下一輪 AI 投資的資金,誰來提供?風險又由誰承擔?
最後
陳福陽的警告可能被市場放大,但資本回報問題本身十分真實。
李祿從價值投資角度提醒市場維持財務紀律;陳福陽從產業角度指出融資限制;新加坡則積極利用金融與製造優勢,爭取更多半導體投資。
AI 技術仍會進步,晶片與基建仍需升級,但下一輪擴張的速度與規模,將愈來愈取決於融資成本、現金流及實際投資回報。
同一句資本警告,在股市成了利空,在金融市場可能是一門生意,而在新加坡的產業布局中,則可能是一個機會。
主要參考資料
Computer Weekly|Capital, not chips, may be the real brake on the AI build-out
Bloomberg|Broadcom Amassing $60 Billion to Fund Chips for Anthropic
李祿演說的細節目前主要參考非官方影片整理,正式引用時仍應以現場錄影為準。本文僅供產業研究及投資討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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